3月17日电 闻喜县东部的后宫、石门等乡镇,矿产资源十分丰富。大大小小的铁矿分布在纵横交错的沟壑之中,夜以继日地重复着以资源换取金钱的简单交换法则。这些长期寄生于此、肆无忌惮非法开采的黑铁矿究竟有多少,恐怕没人能说清。有知情人讲,这样的“黑矿”,在当地至少有上百座之多。那么,这些黑铁矿何以能在国家三令五申、严禁私采滥挖的高压态势下,长期非法存在而迟迟未彻底关闭呢?2007年3月13日,记者来到闻喜,对当地的黑铁矿进行调查。
记者调查
五个行政村竟有30余座小铁矿
黑铁矿是人们对无证从事非法开采的各种含铁矿井的统称。那么,闻喜到底有多少这样的黑矿呢?客观地讲,关于该县黑铁矿的准确数字,至今仍不得而知。但记者在该县后宫乡和石门乡的五个行政村发现的30多个无证铁矿,则可以有力地佐证一个结论——当地黑铁矿泛滥成灾。
3月13日1时,记者来到石门乡后交村一个无名山沟的沟口。距离记者仅100多米远处,一块面积达100多亩,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山体,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山体外侧的植被层被完整地剥开,内部则被挖掘机挖成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沟壑,一辆推土机正开足马力在转运浮土。我们走近该推土机时,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来说,该矿是闻喜某大型钢铁集团的露天铁矿,他们目前的工作就是把山上的浮土层去掉,然后对下面的资源进行详细探查。记者发现,这块被挖得面目全非的山体上,隐约还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树木和厚厚的植被,有的地方还长着成片成片的松树。
顺着该矿向沟内前行约四五百米,更加触目惊心的场景映入记者的眼帘:数千亩被揭去植被层后裸露在外、遍体鳞伤的山体,一座连着一座,绵延向东、呈半环形排列的非法铁矿,轰鸣不止、此起彼伏的电动马达声,一台台用来碾磨矿石的机器,一个个用来储存清洗完矿石污水的深不可测的蓄水池,以及来往穿梭、身影忙碌的成千上百的采矿工人……
随行的知情人告诉记者,开黑矿者大多是来自外地的有钱人,也有闻喜当地在黑白两道均能行得通的“能人”,有些黑矿的背景还十分复杂。
黑铁矿的大量存在,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以此为依托而生存的的庞大的劳工群。铁矿主要是依靠大量的工人进行劳作,这些重体力劳动者,大多来自陕西、河南等省一些经济欠发达地区,他们中有技术人员、挖矿工人及专门负责对工人进行管理的包工头。一般的黑矿都有几十至上百名工人,一天能采成百至上千吨铁矿石。
下山之后,记者又到石门乡后川村、西坪村、青山村及后宫乡郭店沟等村进行了了解。在后川村一个名为孙有(音)的自然村所在的山沟里,十余座黑铁矿分散在一条狭长的沟中,挖掘机的轰鸣声不绝于耳。在一个暂时停工的露天铁矿工地上,记者伸手摸了摸停在一旁的挖掘机,机身余温犹存,而堆放在挖掘机旁的采石工具则告诉人们,在半个小时或一个小时之前,这里还是一幅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在此后的调查中,记者在上述村庄的山沟里又相继发现了数十座大大小小的黑铁矿。
知情人透露黑矿生存内幕
“后交村没有一家手续齐全的铁矿,但这些铁矿少则半年、多则十几年都在大肆开采。想想看,没有过人的招数,他们能在这里生存?”在后交村山古洞自然村的一座铁矿附近,一位姓孙的知情者这样告诉记者。
老孙用手指着面前千疮百孔的大山说:“那儿是翼城人的铁矿,再往前是当地一个老板开的铁矿,靠后是韩城人开的铁矿……”他称,这些矿原来的主人大都洗手不干了,现在这些铁矿的经营者,都是从别人手上转买的矿山。一般情况下,接手一座黑矿得花几十万块钱,大的铁矿甚至需要五六百万元。老孙告诉记者,原来的矿主多数都发了财,“前几年,这里的资源没有人管,这些矿山被谁占住就成了谁的,有人要想在他的范围内开矿就必须给他交钱。”
以下是记者和老孙的一番对话。
记者:这些铁矿给不给国家缴税?
老孙:黑矿缴啥税,一分钱也不缴。
记者:县里有关职能部门的人来检查过没有?
老孙:来过,每次来了人,都强调说不让开,话也说得很吓人,但给点好处就没人管了。
记者:哪个部门的人来过?
老孙:国土资源局、林业局和环保局的都来过,国土资源局的来得最多,一年好几次。
记者:执法部门的人来了给他们什么好处?
老孙:塞钱呗,少则千数块钱,多则数千元甚至上万元。
采访中,某知情人还告诉记者,黑矿矿主通过金钱开路与国土资源局个别执法人员建立了一种特殊的关系,从他们口中获取一些重要信息。遇到上面有人检查或集中整治时,国土资源局便有工作人员及时为他们通风报信,这些黑矿就会立即息工停产,而等检查人员一走,这些黑矿又迅速复工,继续大肆生产。
知情人称,个别黑矿矿主的财力和势力都很大,他们与执法部门之间存在利益交换,执法人员明知其在非法开采但并不到他们所开的矿上进行检查。这种反常现象,导致个别准备补办证件的铁矿矿主也彻底打消了办证的念头,最终导致闻喜当地的黑矿泛滥成灾。这位知情人说,在闻喜经营铁矿的老板都与执法部门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的黑矿老板就是某些执法单位领导的亲戚或者朋友,哪怕最初并不认识,慢慢熟了也会攀上关系,最后谁也离不开谁了。
面对闻喜县大量存在的黑铁矿,闻喜县的一位老干部一针见血地指出:“黑铁矿泛滥成灾是腐败作风的必然结果!”
小浪底水库遭受严重污染
巨大而诱人的经济利益使得个别黑心矿主丧失了理智,置当地脆弱的生态环境于不顾,用牺牲环境和毁坏林地为代价,以近乎疯狂的手段贪婪地攫取着国家的矿产资源。
下午4时左右,记者在后交村的山沟里接连发现了七座污水池,这些池中水均是洗完铁石后的有害废水。污水池由高到低,彼此相连,顺沟向东延伸而去。污水流经之地,农田被毁、树木遭损、植被稀疏,污水池两侧还积满了一眼望不到边的厚厚的泛着铁青色的污泥。
知情人告诉记者,这些有害废水沿谷底东流,最终全部注入了国家重点水利枢纽——小浪底水库,给小浪底水库造成了严重污染。
知情人称,闻喜县环保局的工作人员曾到过后交等地,对上述违法行为进行过查处,但最终的结果仍是不了了之。
闻喜石门乡上洪玉(音)村和郭店沟村的村民告诉记者,开矿必然占用林地,闻喜林业局的执法人员也到矿点比较集中的村庄进行过执法检查,但是至今并没有几家铁矿持有林地占用手续。国家大片林地被毁,甚至天然林保护工程所在区域的林木也不同程度遭到毁坏,但闻喜林业局至今仍未采取切实有效的保护措施,国家的林地资源和天然林木就这样被肆意践踏和毁损。
面对闻喜非法铁矿大量存在的现状,闻喜县的一位老干部痛心疾首地指出了闻喜县的相关部门在矿产资源管理上的弊病。他说:“按照国家的相关法律政策,矿产资源、林业、工商等部门完全可以管好。但是,实际情况是各部门中的工作人员为了一己之利或碍于人情薄面,并不想真正管好,结果造成了多头管理却越管越乱的局面,最终导致闻喜采矿业秩序混乱,污浊不堪。”记者采访中所发现的问题正是一些实例,而且这些情况在当地并不一定是最严重的。
官方说法
国土资源局有关负责人:“查处阻力大,查不胜查”
2007年3月14日上午,记者就黑铁矿泛滥一事赴闻喜县国土资源局采访时,见到了有关负责人。
记者问这位负责人后交村的山沟内有几座有证矿?对方称只有一个,其全称是“闻喜六顺矿业公司”。记者又问:“为何只有一个采矿证,却有十几个归属于不同老板名下的采掘面,且这些采掘面都在从事开采作业?”回答是:“按规定,一个有证矿可以根据开采方案确定好几个采掘面。”记者又问:“一个采矿证可以有几个采掘面?”这位负责人避开了这一问题。随后又倒了一通苦水,无非是查处阻力很大,查不胜查,处不胜处之类。
林业局局长杨永清:“核实一下他的身份”
根据国家的相关法律规定,在办理采矿证前,应当先办理林地占用手续,对林业生态资源的保护,也是林业行政部门义不容辞的责任。为此,记者于3月14日上午10时左右,来到了闻喜县林业局局长杨永清的办公室。
记者说明来意后,对方很不耐烦地说自己有事要出去。接着杨又拿着记者的证件一直从二楼走到一楼,交到某男子手中说:“核实一下他的身份。”交代完后,杨便扬长而去。此后,从杨局长口中领命的男子卫某通过有关部门核实清楚记者的身份后,却给记者扔下一句话:“你们所要了解的事情,我不清楚,了解情况的同志都不在局里。”无奈之下,记者离开林业局。
环保局有关负责人:没有一家铁矿通过达标验收
上午11时左右,记者又赶到闻喜县环保局,见到了监察大队的段队长。段队长告诉记者,按照规定,在矿产部门领取采矿证之前,必须先要办理相关的环保手续。目前进行过环境影响评价的铁矿只有三四家,而且这三四家铁矿没有一家通过达标验收。“没有通过验收按规定即是非法生产,”闻喜环保局一位同志这样说,“闻喜县的所有铁矿,无论有没有采矿证,事实上都属于非法开采。”这位同志还告诉记者,他们执法检查中,在只有一个采矿证的刘家庄村,发现了30多个分布于同一采矿范围内的采掘面。“私挖滥采使许多村庄的山体遭到严重破坏,惨不忍睹。”这位同志忧心忡忡地说。
记者手记
铲除黑矿关键在严查重打
应当承认,闻喜县政府在打击黑铁矿方面确实也采取过一些积极措施,从该县政府下发的部分文件中似乎可以看出这一点。但是,数以百计的黑铁矿依然存在。
“没有关不了的黑矿,只有不想动真碰硬的执法人员。”当地一位退休干部这样说道。
这位同志称,要想彻底关闭这些黑矿,当地政府必须下定决心,从有关部门中抽调作风过硬的干部组成联合关停小组进驻石门、后宫等乡镇,逐坡逐沟进行排查,见矿必封,封而必死。如此之下,何愁黑铁矿不能早日绝迹?可当地政府和有关部门为何迟迟不能将此措施付诸行动,使黑矿泛滥成灾的现象得到彻底根治呢?
3月14日上午,记者采访结束,从闻喜县城一户人家门口路过时,看到一位年约五岁的小孩正在拼力追打一只四处躲藏的爬虫,尽管爬虫绕来绕去、竭力逃避,但男孩神情专注、紧追不舍。这深深地触动了记者:或许当地政府和有关部门所缺的,就是如小孩那样直面害虫的勇气吧!(来源:山西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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